良心这个词,在这个当口有些不合时宜。

  说出来,甚至会被人笑话。

  良心值几个钱?

  能当饭吃吗?

  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它就在他胸腔里,压着他的呼吸,让他每一次吸气都觉得费力。

  他这辈子做了上千台手术,治好了无数人的眼睛。

  他见过光明重新回到病人眼里的那一刻,那种不可思议的表情,那种从黑暗中被一把拽出来的狂喜。

  他觉得,那是一个外科大夫能得到的最高褒奖。

  现在,他要给唐爱军那种光明。

  用的,却是另一个人的黑暗。

  他丝毫不怀疑,唐渠会用活体。

  因为,他根本没有问过自己,尸体的角膜移植窗口期。

  6-12小时,死亡后6-12小时内,是有效窗口。

  唐渠不知道。

  他根本没想过用尸体。

  所以……

  供体,是一个非自愿的、被绑架来的、即将被“处理”掉的牺牲品。

  电话铃声停了。

  值班室忽然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里电流流过灯丝的滋滋声。

  武大夫看着电话,呼出一口气。

  也许不是唐渠。

  也许是打错的。

  也许,唐渠根本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供体,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电话铃又响了。

  这一次,铃声比刚才更急促、更刺耳。

  像是一个等得不耐烦的人,在用铃声逼他接电话。

  走廊里,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一个年轻护士从隔壁值班室跑过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

  她推开门,看见武大夫坐在桌前盯着电话一动不动,奇怪地说:“武主任,您怎么不接电话啊?”

  武大夫还没来得及阻止,她已经走过去抓起了话筒:

  “外科,找哪位?”

  她听了两秒钟,把话筒递过来,还带着点儿被吵醒的愠怒:“武主任,找您的!”

  武大夫只能接起电话。

  他把话筒贴在耳边,低低地喂了一声。

  听筒那边传来一丝细微的呼吸声,然后是一个阴沉的、不紧不慢的男声:

  “你今天大夜班是吧?”

  唐渠的声音。

  那种辨识度很高的、像是金属刮过玻璃的嗓音。

  他不像是在询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嗯。”

  武大夫应了一声,声音干涩。

  “白天睡一天,今晚精神应该足了吧?”

  “嗯。”

  唐渠没有问他“知不知道我是谁”,也没有说任何多余的客套话。

  他直接进入主题,语气平稳,好像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今晚,凌晨一点。你把手术室准备好,我把人送来。”

  武大夫握着话筒的手微微收紧。

  凌晨一点。

  那个非自愿的活人供体,就被安排在今天晚上。

  “嗯。”

  武大夫听到自己的第三声嗯,比前两声更轻。

  “事情办漂亮点儿。”

  唐渠说完,没有等他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武大夫慢慢把话筒放回电话机上,手指在话筒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来。

  护士已经转身走了。

  这通平平无奇的电话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兴趣。

  武主任是眼科的一把刀,找他做手术的人多了去了。

  大半夜打电话来约手术的,也不是没有过。

  她打着哈欠走回隔壁值班室,拖鞋声渐渐远了。

  武大夫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坐着。

  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个牛皮纸的病历袋,解开棉线,抽出了唐爱军的病历。

  病历的第一页写着病人的基本信息。

  姓名:唐爱军。

  年龄:二十八岁。

  治疗方案:消炎、预防感染。

  他翻到第二页,是入院记录的正文。

  上面用蓝黑墨水写着病人受伤的经过——因居民楼配电房短路引发电弧灼伤,面部深二度烧伤,双眼角膜严重受损。

  入院时情绪极不稳定,有自残倾向,已约束。

  再翻一页,是护士的值班记录。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天的体温、脉搏、血压,还有病人进食情况和大小便次数。

  在“备注”一栏里,有一行小字让他停下了目光——“病人家属多人长期陪护,多次与护士发生口角。病人母亲张某某曾与病人奶奶孙某某在病房内争吵,内容涉及前妻齐某某,言语不堪入耳。”

  武大夫看了这行字很久。

  关于唐爱军的事,他自然有所耳闻。

  京市东城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唐爱军被炸伤眼睛的事没人知道,但唐爱军这人的名字,已经没人不知道了。

  这个人在妻子嫁给他以后,跟自己的姨妹长期保持不正当关系,生了两个私生子,还把私生子偷偷抱给妻子养,把妻子亲生的两个女儿送去了乡下。

  这种事情,简直耸人听闻。

  武大夫甚至听急诊科的护士说过——唐爱军被送来的那天晚上,他的亲生母亲张晴天当着一走廊的人说了那句话:“没有它就看不见了吗?那我……我不捐了。”

  而她的婆婆,唐爱军的奶奶,一个八十多岁的农村老太太,却挺身而出说“我捐”。

  只是她太老了,不能捐。

  所以,才有了他武大夫被敲闷棍的事。

  这样的一个人。

  骗妻,弃女,私通,乱伦。

  猪狗不如。

  现在,自己被逼着给这样一个畜生做角膜移植。

  用的,还是一个非自愿捐献者的角膜。

  武大夫把病历重重地合上,一只手撑着额头,感觉到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一股乱气在他体内四处窜着,找不到出口。

  他的胃在痉挛,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伸进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到了一颗小药片——是上个月托药房的人弄来的胃舒平。

  他把药片塞进嘴里,干咽了下去,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

  丹丹被关在小黑屋里,已经是第三天了。

  她不知道这间屋子在哪里,但它不大。

  她张开双臂量过——东西方向是四步半,南北方向是三步。

  墙角放着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一条臭气哄哄的褥子,被子更臭,而且湿漉漉的。

  床头有一只大痰盂。

  臭味儿,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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