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敏之气结,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被齐薇薇的逻辑绕晕了。

  这话你说它骂人吧,语气又正经得很;你说它正经吧,它分明是在骂人的。

  齐薇薇这样太气人了,又不跟你吵,还一本正经,让你找不到任何借题发挥的点。

  骂她?

  话头接不上。

  讲道理?

  她让你去看病,明明是关心你的健康。

  高敏之的肿胀脸皮抽了抽,下巴上的肉褶子一抖一抖。

  她终于放弃了跟齐薇薇正面交锋,把矛头重新对准了谢晓敏,声嘶力竭地喊:

  “好啊!我看出来了——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老婆子,是吧?”

  齐薇薇不再理她了。

  她从台阶上重新拎起自己那些东西,转头对谢晓敏说:“走,咱们进去吧。”

  谢晓敏也拎起了她手里剩下的礼盒,跟在她身后。

  高敏之那张脸从猪肝红变成了青紫,她忽然张开双臂,整个人像个大字一样堵住了大门。

  那张刚才还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的脸现在扭曲了,一口唾沫星子从她那厚嘴唇里飞出来,不管不顾地对着谢晓敏骂了起来:

  “你个小贱人——没有一点规矩,我说你不能进就是不能进!

  给我滚——我们高家不欢迎你!”

  谢晓敏站住了。

  她的嘴唇紧紧抿着,指甲全部扎进掌心,剧痛。

  眼眶里那层还没干的泪水又在打转——但她没有退。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一字一顿:

  “我不管你是高家什么亲戚。

  我是高伯父亲自请来的客人。

  高伯父没亲口说不欢迎我——那么我就不可能走。”

  高敏之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扯着嗓子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破,在空旷的家属区里像猫叫春一样刺耳:

  “真不要脸啊——!

  为了嫁进我们高家、为了攀高枝,一个大姑娘,这么死皮赖脸的?

  哎呦呦,我真是开了眼了啊——

  真是个贱骨头!

  我呸!!!”

  谢晓敏这辈子,没有被人这么骂过。

  她的眼泪再次无声地滑落,顺着脸颊淌进嘴角,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用那涩得发紧的喉咙把最后一口体面维持住——挺直了脊背,昂着头,裙子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摆。

  齐薇薇把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放在台阶的平台上——先是那两瓶五八年的五星茅台,然后是参片、巧克力盒子,最后是两条云烟。

  她放得很稳,像是在自己家里放东西。

  她走到高敏之面前,扬起右手。

  “啪!”

  一个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高敏之的左脸颊上。

  那声音在夜风里无比清脆,像一颗石子打碎了一块薄冰。

  高敏之捂住脸,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她的左脸颊上先是浮起一个淡红的掌印,然后迅速转成鲜红。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齐薇薇,嘴里发出来的声音又尖又抖,完全不像她刚才那个趾高气扬的嗓门:

  “你……你居然……打我?!

  我这辈子还没被人打过呢!

  你个——”

  “是的,我打你了。”

  齐薇薇的声音平静如水,

  “你可以去任何人面前告状。

  我打的,我不会赖账。

  你的嘴太臭,这一巴掌是你应得的。

  什么事都有第一次——今天就是你第一次挨打。”

  她往前逼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两臂缩到了一臂,高敏之不自觉地把那只捂脸的手从脸上挪到胸口挡着。

  齐薇薇用低沉的声音说:“你再为难小敏,还有第二次。”

  高敏之后退几步。

  其实她的体重足有两个齐薇薇,背宽肩厚,站着时胳膊肘外翻,把这扇门往后堵死的时候简直是尊石狮子。

  但她退了。

  齐薇薇刚才那一巴掌,她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块砖块拍中了脸颊——不是女人家拉扯头发的那种打架,是真的被一个用足了腰劲的人结结实实地扇了一掌。

  那张脸,那对眼睛,逼上来的时候跟她所熟悉的任何女人都不一样。

  她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嘴里还在低声嘟囔着给自己找补,声音从牙缝里憋出来又尖又细:“专家怎么了?专家就能打人了?!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齐薇薇转过身,回到台阶前重新拎起礼品,回头对谢晓敏温声道:“小敏,咱们进去吧。”

  谢晓敏用手帕把脸上的眼泪擦干净,看着齐薇薇的背影,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但她笑了一下:“嗯,老师。”

  两人迈过门槛的时候,齐薇薇才发现,离她不到一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卫兵。

  那卫兵就站在大门内侧的传达室旁边,身板挺直,帽檐压得低低的,但脖子往前伸得老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口。

  他看到齐薇薇和谢晓敏进来的一瞬间,身子一弹,慌慌张张地收回了前伸的脑袋,立正站好——立正的那一下脚后跟碰得啪嗒响。

  齐薇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在走过他身边时,目光在他的帽徽、领章、肩宽上停留了片刻。

  她记住了他的长相——那张红透了的脸上浮着几颗青春痘,嘴角边还有一小块剃须时的刮伤。

  这个卫兵,跟高敏之,是一伙儿的!

  这件事,她得告诉高畅。

  这幢小楼的一层走过穿堂是一条短走廊,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路走到尽头,推开一道带着暗花玻璃的对开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座挑高大厅。

  头顶上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黄铜灯臂上每一颗水晶都擦得透亮。

  有个三十来岁的清瘦女人正仰头站在灯下,指挥着几个明显是佣人打扮的人在灯下擦灰。

  她穿着一件银灰色短开衫,剪裁合身,手上没有戒指也没有镯子,但她的手指甲剪得极短极干净,一看就是常年写字的人。

  “这儿还有灰呢!赶紧的,搬梯子!”

  她又绕到大理石茶几前,那茶几跟齐家堂屋的八仙桌完全是两个时代的东西——整块大理石切成方形,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影。

  “葡萄——葡萄怎么还没摆上来?”她又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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