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刚才到现在,她一直在回答家人的连珠炮,说得口干舌燥,凌和平已经给她续了两碗豆浆了。

  每次都是默不作声地拿起搪瓷大茶缸,稳稳地倒满,放到她手边,然后退回去继续坐着,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旁人不易察觉的笑意。

  齐薇薇清清亮亮地说:

  “吕老说,我不用坐班。我只要每半年提交一个发明就行。”

  “吕老?”齐达友的瞳孔骤然收缩,声音变了调,像一根绷紧的琴弦被猛地拨了一下,“吕……吕却斋?”

  齐薇薇放下碗,笑道:“爷爷,您也认识吕老啊?”

  齐达友吐了吐舌头——这个动作出现在一个七十五岁的老爷子脸上,有种孩童般的顽皮。

  他压低声音凑近齐薇薇,语气从激动变成了某种敬畏:“我哪儿能认识那么大的大人物啊。真是吕老亲口跟你说的?”

  齐薇薇不以为然地点头,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是啊。之前来咱们家找我的,带头儿的就是他。”

  齐达友捂住了胸口。

  他的手掌按在左胸上,指节微微发白。

  闻素美噌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老头子,要不要速效救心丸?”

  齐达友摆了摆手。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胸腔在他的手掌下剧烈起伏,能听见气流从他鼻腔里通过的呼哧声。

  齐薇薇也紧张起来,站起身走到爷爷身边:“爷爷,您别激动……”

  “爷爷没事。”

  齐达友睁开了眼睛,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一个压不住的笑,

  “薇薇,你让爷爷缓一缓。活到七十五,这一天,是我这辈子最高兴的日子。”

  闻素美嘴里嘟囔着“瞎逞能”,但她的手也微微发颤。

  她不认识什么吕老,也不知道十三级是什么级别,但她看得懂老头子脸上的表情——那是年轻人看不懂的骄傲,是一个把毕生献给工程技术却自觉后继无人的老人,忽然看到枝头冒出新芽的满足。

  齐达友信能量守恒。

  他这辈子经历了太多大风大浪,轧钢厂的事故、他的提前退休、儿孙们各有各的难处,薇薇的苦,他都扛过来了。

  他一直相信,人这一辈子的苦和甜是等量的,苦吃够了,甜就会来。

  薇薇前半生太苦了,嫁给唐爱军那个畜生,被唐甜甜和孙喜娣轮番欺负,两个女儿被卖到鲁省差点找不回来——吃了这么多苦,甜的一定在后面等着她。

  这不,就来了?

  他又拿起了工作证,翻到写着级别的那一页,用手指点着:“薇薇,不坐班?你不用去上班?意思是每天去点个卯,还是根本不用去?”

  齐薇薇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茜茜往怀里拢了拢:“是根本不用去,提交发明再去。当然,我下周一得去一趟——给两个学生出一套卷子拿去。反正我跟吕老说了,我有两个女儿,我想多陪陪丹丹和茜茜。”

  丹丹和茜茜同时抬起头来。

  两个孩子原本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丹丹在给布娃娃梳头发,茜茜拿着半块芝麻火烧小口小口地啃。

  她们本来没有参与大人们的谈话,这些话对她们来说太难懂了,什么工业部,什么研究室主任,什么十三级,都是听不懂的词。

  但“丹丹和茜茜”这两个名字,她们听得懂。

  “多陪陪”这三个字,她们更听得懂。

  丹丹手里的梳子停在了布娃娃的头发中间。

  茜茜把芝麻火烧放在了桌上。

  两个孩子对视了一眼,然后茜茜先开口了,声音怯生生的,又带着一种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小心翼翼:

  “妈妈,你要在家陪我们吗?我们……再也不用上托儿所了吗?”

  她的眼睛很大,里面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晨光的反射。

  齐薇薇看着那两双盛满希冀的眼睛,觉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

  她知道,她当然知道。

  两个孩子在托儿所过得并不开心——从她们每天放学回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

  但是,上托儿所是社会化的必须一步。

  以前在鲁省谢裁缝家的时候,她们被关在屋子里,不能出门,不能跟别的小朋友玩,像两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

  她把她们接回来的时候,丹丹那么怕人,茜茜也没好到哪儿去。

  她想着,送托儿所是好事,让孩子们融入集体,学会跟同龄人相处。

  社会化是她们必须补上的一课啊,她不能心软。

  丹丹现在依然还是很内向,在生人面前几乎不说话,只在家人面前才会露出笑容。

  越是这样,越不能把她们闷在家里。

  她可以一辈子护着她们,但她希望她们也能学会自己飞。

  齐薇薇伸出手,一手一个,把两个女儿揽到身边。

  丹丹的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黄,毛茸茸的,扫过她的手臂。

  茜茜的手抓了一下她的袖子,那么小的一只手,五根手指像五颗小豆子。

  齐薇薇柔声道:“除了上托儿所的时间,妈妈都陪着丹丹和茜茜,好不好?”

  丹丹的眼睛里,不知何时已憋了满满的泪。

  但丹丹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在眼睛上擦了一下,然后转回来,对着妈妈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那笑容很努力,努力到嘴角都有点发抖。

  她奶声奶气道:

  “好。”

  丹丹的声音很清脆,在安静的堂屋里响了一下。

  齐薇薇感觉到了轻微的、一闪而过的不对劲。

  那不对劲像是在舌尖上忽然尝到了一丝苦味,还没来得及分辨是什么苦,就被下一个味道盖过去了。

  因为齐达友又打开了工作证,指着“级别”那一栏问她问题。

  他的话又急又多,把那一丝苦味冲淡了。

  “薇薇,十三级——这个定级,跟我退休前的级别同级了!

  我干了一辈子,退休的时候才定到十三级。你一来就是十三级,说明吕老对你有多重视!

  那么工资呢?也是按十三级给你发吗?

  对了,你不坐班,部里工资照发吗?

  还是只发基本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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