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福的尸身,肿胀得变了形,皮肤是青紫色的,撑得像一个气球。

  脸上五官挤在一起,眼睛凸出来,嘴唇翻开着。

  手指粗得像胡萝卜,指甲脱落了,露出下面的肉。

  巨人观。

  太可怕了。

  齐薇薇想起在海岛上见到的林泉福——那时候他穿着拖鞋,挺着肚子,坐在村长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烟,不可一世。

  现在他躺在铁床上,肿胀变形,连个人样都没有。

  人的命运,真是无常啊。

  凌和平看了一眼,确认了证件上的照片跟眼前这个人还能对上几分,点了点头。

  “是他。”

  李所长把白布盖上,领着他们出去了。

  出了停尸房的门,齐薇薇冲到墙根,弯下腰,一顿狂吐。

  早上吃的粥和咸菜全吐了出来,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喉咙烧得火辣辣的。

  凌和平站在她旁边,也忍不住干呕了两声。

  他拍了拍齐薇薇的背,从口袋里掏出水壶,拧开盖子递给她。

  “漱漱口。”

  齐薇薇接过水壶,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下去,把那股恶心压下去了一些。

  李所长站在旁边,等她们缓过来,才开口。

  “林泉福的认罪书里,还提到了梁大江和陆秀兰。”

  齐薇薇擦了擦嘴:“我们知道。梁爷爷和陆奶奶的女儿晓芸,就是死在林泉福手里的。”

  李所长叹了口气:“这个案子,现在到处都在传。河边沿岸的居民说得神乎其神的,说是这个林泉福虽然潜逃了,但是那老两口的魂魄跟上了他,绊了他的脚,才让他跌到河里的。”

  他看了齐薇薇和凌和平一眼,

  “你们说你们是把老两口骨灰撒到永定河里了?这话可别跟别人说。这要是说了,还不坐实了就是老两口冤魂出手了?”

  老公安说着,自己也觉得后背发凉,摸了摸后脖颈。

  齐薇薇眼神却很坚定。

  她是重生者,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因果报应。

  她真的希望老两口的冤魂缠上林泉福。

  但事实上,林泉福应该是自己投河的,因为他身上带好了身份证明和认罪书。

  他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证件用塑料布封好,认罪书写得清清楚楚,连死的地方都选在了远离海岛、远离京市、远离小宝的地方。

  他不想让小宝看到他死的样子。

  也许,这就是一个父亲最后的体面。

  只是,阴差阳错,跟撒梁爷爷陆奶奶骨灰的地方,差不多重合了。

  齐薇薇和凌和平在派出所办完手续,签了字,按了手印。

  李所长把认罪书的复印件给了他们一份,原件要存档。

  出了派出所的门,已经是中午了。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齐薇薇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春天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跟停尸房里的气味完全不一样。

  “走吧。”凌和平说。

  两人上了警车,赵民警把他们送了回去。

  过了两天,清晨五点多,天还没亮透,齐薇薇跟凌和平又来到了永定河边,上次撒骨灰的地方。

  东边的天际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河面上笼罩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像一层纱。

  河水在雾里缓缓流淌,发出细微的“哗哗”声。

  岸边的芦苇枯黄一片,新芽还没长出来,在晨风里瑟瑟发抖。

  两人手里都拎着东西。

  凌和平拎着一个竹篮,里面装着香火、纸钱、白酒。

  齐薇薇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印好的纸钱和几支香。

  香是闻素美从孙德明的老婆那里拿的,平时供灶王爷用的,粗粗的,红头。

  纸钱是齐薇薇跟凌和平自己印的——黄表纸现在根本买不到,市面上不让流通,但闻素美翻箱倒柜,从一个旧木箱的夹层里找到了一个印子钱的模子。

  模子是铜的,巴掌大,上面刻着“冥府银行”的字样和一堆花纹,是闻素美的奶奶传下来的,历经战乱、破四旧,竟然还留着。

  齐玲玲买了糊窗棂的白纸,裁成黄表纸的大小。

  齐春春从医院带来了红药水,兑上水,当印泥用。

  齐薇薇跟凌和平忙了一晚上,印了厚厚一沓纸钱。

  在这个时代,做这样的事,如果被人发现,几乎就完蛋了。

  但是齐家人没有怕。

  闻素美找模子的时候,齐达友在旁边看着,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齐玲玲买白纸的时候,售货员问“买这么多干什么”,她漫不经心地说“糊窗户”。

  齐春春带那一大瓶红药水的时候,护士长问“拿这个干什么”,他塞给人家一把红枣,笑道,“姐,我家里有人受伤了”。

  一家人心照不宣,谁也没说破。

  齐薇薇蹲在河边,把香插在地上,用火柴点着。

  凌和平把纸钱叠好,清出一块空地来,也点着了。

  火苗在晨风里摇摇晃晃,青烟袅袅升起,在薄雾里散开。

  “梁爷爷,陆奶奶,林泉福死了。”

  齐薇薇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散。

  “死在永定河里,离这儿不远。我不知道是不是你们把他拉下去的,如果是,谢谢你们。如果不是,也希望你们在天上能看到。”

  她拿起白酒瓶,拧开盖子,沿着河岸洒了一圈。

  酒香混着河水的腥气,在晨风里飘散。

  凌和平蹲在旁边,把纸钱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

  火苗舔着纸钱,纸灰飞起来,在风中打着旋,像黑色的蝴蝶。

  “梁叔,陆婶,你们的仇报了。”凌和平说,“安息吧。”

  两人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站起来,对着东方深深鞠躬。

  河面上,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红彤彤的,像一个巨大的蛋黄。光线照在河面上,波光粼粼,金光闪闪。

  一旁的村民们有看到的,但是他们谁也不敢声张——早被这些日子的传说吓破了胆。

  梁爷爷陆奶奶的事,现在到处传开了。

  他们卖房子、买凶,只为了给自己女儿报仇,最终惨死,但冤魂把仇人拉到了永定河中溺死——这是街头巷尾最容易传播的故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免注册), 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