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院的一角,她堆的那座脏衣服山,就是罪魁祸首。

  ——全是唐爱军、唐甜甜、两个孩子的衣服,还有她自己的。

  六年了,她都是让齐薇薇洗的,自从齐薇薇嫁过来,她就再没摸过搓衣板。

  可齐薇薇突然“变了”,不再伺候他们了。

  那些脏衣服堆在那儿,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臭。

  唐爱军不管,唐甜甜不管,两个孩子更不管。

  孙喜娣只好自己洗。

  她伤了腰。

  那座衣服山,洗了三天才洗完。

  腰疼得直不起来,可还得做饭——一天三顿,伺候这一大家子。

  然后,齐薇薇就来了,打砸,泼水,高烧……

  就这么病倒了。

  在医院躺了十几天,每天吊营养药水,小护士还用自己的饭盒给她打饭,喂她吃。

  虽然没人来探望,没人交钱,但她身体恢复得很快。

  烧退了,炎症消了,腰也不那么疼了。

  只是瘦了——足足掉了二十多斤肉,整个人脱了形。

  今天上午,大夫来查房,看了看她的情况,说:“老太太,您身体没什么大碍了,可以出院了。您看,这医药费……”

  孙喜娣立刻说:“我去我儿子家取钱!我儿子是割委会主任!有的是钱!”

  大夫犹豫了一下,但看她说得信誓旦旦,又不好强留一个老太太,就让一个小护士陪她去。

  小护士姓周,二十出头,扎着两条辫子,心肠好,就是有点单纯。

  她陪着孙喜娣下楼,走到一楼大厅,孙喜娣突然捂着肚子说:“哎哟,我肚子疼,想上厕所。”

  小护士赶紧扶她去厕所,在外面等着。

  等了十分钟,没动静。

  十五分钟,还没动静。

  小护士觉得不对劲,推门进去——厕所的窗户开着,半人多高,外面是医院的院子。

  窗台上有一个清晰的脚印,老太太没影了!

  小护士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跑回去报告。

  而此刻,孙喜娣已经翻过窗户,跳到了医院院子里。

  窗户不高,但她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落地时崴了脚。

  脚踝钻心疼,她咬着牙,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医院大门有站岗的,她不敢走正门,从侧面的小门溜了出去。

  出了医院,她站在街边,茫然四顾。

  去哪儿?

  当然是回小院!

  她得去找齐薇薇那个贱人算账!

  至于医药费……反正医院也没收钱,以后再说呗。

  大不了,让爱军去交。

  她孙子那么孝顺,肯定不会不管她。

  至于大夫护士说的唐爱军把她撂下再也没来过——她不以为然。

  爱军这是给家里省钱呢,她理解。

  反正人到了医院,大夫总不能不给治!

  她的爱军大孙子,多聪明啊!

  孙喜娣甚至有些得意。

  医药费她偷偷打听过了,总共八十三块钱。

  那可是八十三块!

  普通工人两个月的工资!

  她孙子多会过日子,一分钱没花,就把她送医院治好了!

  想到这里,她脚下更有劲儿了。

  一瘸一拐,走了快两个小时,终于到了熟悉的胡同。

  远远地,她就看到了那个小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笑声,还有刷墙的声音。

  男人说话的声音。

  不是爱军的声音。

  爱军这个时候应该在上班。

  轧钢厂宣传科的干事,多体面的工作!

  那么……是齐薇薇那个贱货——在偷人?!

  孙喜娣的眼睛亮了,脚下也快了。

  她扶着墙根,一瘸一拐地走到院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这一看,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院子里,齐家几乎一大家子人都在!

  齐畴、陈红霞,齐家三兄弟,还有齐薇薇那个贱人!

  他们正在刷房子!

  所有房间的墙壁,都已经被刷得雪白,原来的污渍和霉斑都不见了。

  窗户换上了新玻璃,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院子里晾着被褥,都是干干净净的,散发着洗衣皂的清香。

  他们就像……就像在布置新家一样!

  孙喜娣的脑袋嗡地一声炸了。

  他们齐家,这是把她的小院霸占了?!

  虽然这院子房契上写的是齐达友的名字,但在孙喜娣心里,这就是她的院子。

  六年了。

  自从爱军结婚,她就被接到了这个小院里。

  她从来没住过这么好的院子。

  以前在农村,住的是土坯房。

  土炕,她男人睡相不好,做梦喜欢打人,她都是蜷缩在炕角。

  等她男人死了,儿子唐渠孝顺,把她接到了京市,可她跟城里儿媳张晴天不对付。

  互相看不顺眼。

  儿子呢,听媳妇的。

  张晴天让她跟爱军睡一个房间。

  她也看得出来,爱军不乐意。

  她就在客厅打地铺。

  打了好些年的地铺。

  打地铺可麻烦,晚上得铺,早上得收,得比全家人睡得晚,又比全家人起得早。

  她住在儿子家里,看儿媳的脸色过日子,受夹板气。

  好在她的爱军孝顺,一结婚,就把她接到了儿媳妇倒贴的这个崭新的小院里。

  从此,她过上了老祖宗的日子!

  再也不用看张晴天那个贱媳妇的脸色,再也不用在客厅打地铺,再也不用比全家人睡得晚、起得早!

  她有自己单独的房间,有软和的床,有暖和的被子,有人伺候着——齐薇薇那个贱货,每天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她当祖宗供着!

  这六年,是她这辈子过得最舒坦的六年!

  可现在,齐家这些人,居然要把她赶出去?

  凭什么?!

  一股怒火直冲头顶,烧得她眼睛都红了。

  她一把推开虚掩的院门,踉跄着冲了进去。

  “我……X你们……的妈!!!”

  那声尖利的骂,像一把刀子,划破了院子里的宁静。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过头来。

  孙喜娣站在院门口,喘着粗气,怨毒的目光扫过院子里每一个人。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齐薇薇身上。

  这个贱人!

  她居然胖了一点儿!

  脸色红扑扑的,嘴唇也红润润的,穿着一件干净的皮粉色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孙喜娣心里的火更旺了。

  “小娼妇!”她指着齐薇薇,破口大骂,“你奶奶我在医院差点死了,你连看都不来看我一眼?!有你这么当孙媳妇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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