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春巧看了木桶里的弟弟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但很快又变成一种扭曲的“慈爱”。

  “我弟长这个样子,”

  她说,声音低了下去,

  “万一生个怪物出来,那……

  好看的能中和一下……

  生出来的孩子,总不会太丑吧?”

  齐薇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愤怒?

  有。

  恨意?

  有。

  但还有一种……荒谬感。

  这个姓谢的女人,倒是有问必答,有理有据。

  她把这一切说得那么“理所当然”,仿佛她不是在犯罪,而是在“做好事”——给两个“没人要”的孩子一个家,给她可怜的弟弟一个“未来”。

  谢春巧说完,看向齐薇薇,竟挤出了一点笑意——尽管她满脸是血,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其实,”

  她说,语气居然有点“邀功”的意思,

  “我也没有咋磋磨两个丫头。

  她们每天都有饭吃,虽然吃得不好,但饿不死。

  这临入冬,我还给大的做了新棉袄呢——用我自己的旧棉袄改的,虽然旧了点,但也暖和着呢。”

  她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行了,你们既然找来了,打也打了,气也出了。

  但人,我不可能这么白白放走。

  我也不多要——

  这俩丫头我养活到这么大,吃的穿的用的,都是钱。

  你一人给我两百,一共四百块钱,你就把人领走!”

  说着,她竟伸出手来,摊开手掌,等着收钱。

  齐薇薇没动。

  她看着谢春巧,看着这个满脸是血、却还理直气壮伸手要钱的女人,只觉得荒谬到了极点。

  谢春巧等了半天,不见齐薇薇掏钱,疑惑道:“你来赎人,不会没带钱吧?四百块……是不少,但你这当妈的,你的俩亲闺女,值这价吧?”

  凌和平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谢春巧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冰冷。

  “真是个法盲。”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谢春巧心上,“谢春巧,你犯法了,知道吗?”

  谢春巧一愣:“犯……犯啥法?”

  “华国法律,”凌和平一字一顿,“既不许买卖妇女儿童,也不许养童养媳。你这两条都犯了,是要坐牢的。”

  谢春巧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咋……咋不许了?”

  她挣扎着说,声音发虚,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买媳妇的、养童养媳的,多了去了!

  凭什么就抓我?!

  这俩丫头我好好养着,也没打断手脚,我这是积德!”

  凌和平没再跟她废话。

  他从腰间掏出一副冰凉的手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咔嚓。”

  手铐合上,铐住了谢春巧的双手。

  谢春巧呆呆地看着手腕上的手铐,像是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几秒,她才“哇”一声哭出来:

  “我冤枉啊!我冤枉啊!我是好心啊!我救了两个没人要的孩子啊!你们不能抓我啊!”

  她的哭喊声在院子里回荡,凄厉刺耳。

  但没有人理她。

  齐薇薇转过身,蹲下来,重新把两个女儿搂进怀里。

  这一次,她们没有挣扎。

  大的那个把头埋在她肩上,小声抽泣。

  小的那个则紧紧抱着她的脖子,怎么也不肯松手。

  “不怕了,”齐薇薇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婴儿,“妈妈来了……妈妈带你们回家……我们回家……”

  阳光照在母女三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影子。

  不远处,谢春巧还在哭喊。

  木桶里的男人还在扑腾着水,发出“嗬嗬”的声音。

  院子里依然臭气熏天。

  但齐薇薇觉得,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温暖的一刻。

  她的女儿们,终于回到了她身边。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们。

  绝不。

  ……

  吉普车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着,后排座位上,齐薇薇坐在中间,一左一右紧紧搂着两个孩子。

  她搂得很用力,像要把这六年缺失的拥抱一次性补回来。

  两个女孩起初还有些僵硬,但渐渐放松下来,瘦小的身体紧紧依偎着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生怕这只是个梦,一松手就会醒来。

  齐薇薇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们——

  大的那个眉眼清秀,像她,也像唐爱军,但瘦得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格外大。

  小的那个,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像只受惊的小猫,只看到乱糟糟的头顶。

  她们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异味——粪便的臭味、汗臭味、还有那种长期不洗澡的馊味。

  这味道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刺鼻,但齐薇薇毫不在意。

  她只觉得心疼,疼得无法呼吸。

  “妈妈,”小的那个忽然抬起头,小声说,“我饿。”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像是习惯了提要求会挨打。

  齐薇薇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前排开车的凌和平:“和平哥,能不能先找个地方给孩子们吃点东西?”

  凌和平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前面就是公社了,有国营饭店。咱们先吃饭,然后去供销社给孩子们买身新衣服。”

  车子驶进公社,停在国营饭店门口。

  这个年代的国营饭店都是国营的,门面不大,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牌子。

  正是中午饭点,里面人不少,烟雾缭绕,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

  齐薇薇牵着两个孩子下了车。

  三人一进门,那股浓烈的异味立刻引起了注意。

  开票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正低头打算盘,闻到味道抬起头,皱了皱眉。

  再看到两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孩子,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喂!你们!”她站起身,声音尖利,“要饭去别处!这儿是吃饭的地方!”

  说着就要过来赶人。

  凌和平大步上前,挡在齐薇薇和孩子们面前。

  他从怀里掏出证件,展开,举到开票员面前。

  “同志,”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执行任务,需要在这里吃饭。”

  开票员看清了证件上的字和公章,脸色变了变,语气缓和下来:“哦……是部队的领导啊……那……那请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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