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没有月亮,废料场里只有岗亭那头值班室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碎石坡和废料堆都隐在暗处。
大约十一点左右,一辆板车从管道维修班的方向被推过来,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推车的是管道维修班一个年轻学徒工,赵卫国认得他、姓孙,进厂不到两年,平时跟在老崔后面学手艺。
小孙把板车推到废料场最偏僻的角落,将车上装着的几根废旧管材卸在废料堆旁边,卸完之后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推着空板车快步离开。
没有办理任何报废手续,没有登记在册,就这么把一批管材丢在废料堆边上,像是随手扔了一堆垃圾。
第二天一早,这批管材不翼而飞。
赵卫国跟钟国胜汇报的时候语气笃定,自己盯了一整夜,小孙走后没多久自己就摸黑过去看过,管材确实是旧的,但管壁厚度还在,口径也在,拿出去卖废铜废铁也是一笔不小的钱。
钟国胜让赵卫国把大傻春也叫上,沿着厂区围墙往后山方向巡查。
后山荒草丛生,靠近废弃排水口那段围墙平时根本没人去,大傻春拨开半人高的枯草,蹲下来指着一片被碾倒的草地说这几道车辙印还新鲜,旁边掉了好几根小口径铜管,管身上还有轧钢厂的编号钢印。
这批管材就是从小孙卸货的那个角落被人从废弃排水口递出了厂外,外面有人接应。
钟国胜当天调阅了管道维修班近半年的废旧管材报废记录。
后勤科的人把台账搬过来的时候还不经意地说了句最近报废量确实有点大,还以为是因为车间供暖改造换了批新管子。
钟国胜没接话,翻开台账逐页地比对。
管道维修班的报废记录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每月都有报废,数字不算离谱,报废原因也填得中规中矩,“锈蚀”“裂纹”“老化”来回轮换,签字栏里班长老崔的名字签得工工整整。
但把报废记录和后勤仓库那边的材料领用单放在一起比对,一个规律就浮出来了:每次更换新管材之后,废旧管材的报废数量总是比新管材的领用数量少几根。
每个月都少几根,累积起来半年就是几十根管材去向不明。
少的这些既没报废也没留在库房,全被崔大民签了字,通过小孙的手推到废料场,再从废弃排水口递出厂外。
这已经不是顺手牵羊了,这是一条持续运行的物资外流通道。
而“管钳”这个代号的意义,此刻终于完全清晰,不是指人的岗位是修管道的,而是指他的任务核心:利用在管道维修班的职务便利,将厂内管材秘密转移出厂,为潜伏网络提供物资支持。
老崔就是这条通道的掌控者,从签字报废到安排出货,每一个环节都在他手里。
赵卫国接着把刚拿到手的老崔完整档案交到钟国胜手上。
这份档案比之前调阅的简要履历详细得多,连家庭关系和社会交往都有记载。
已婚,育有一子,妻子五年前携子搬回保城娘家,目前独居在轧钢厂北侧一间厂里分配的简易平房内。
档案上注明老崔住在厂区北侧单工宿舍,但在最后一页备注栏里,登记员用钢笔补了一行小字:此人另有租住房屋,地址未详。
邻居反映老崔虽独居,但晚上偶尔会有陌生人进出,有时候深夜屋里还亮着灯。
一个独居的管道维修班班长,妻子和孩子在保城,自己在厂区北侧另有住处却不常回去,独居的平房里半夜还有陌生人进出。
回保城那不叫搬走,那叫转移家属,是潜伏人员的标准操作,把家人送回老家,自己留在这边执行任务,行动完全不受家庭牵制,随时可以从容撤离。
而“陌生人深夜进出”加上“屋里亮灯”,更印证了这间独居的平房就是他与上线或下线接头的秘密场所。
钟国胜需要查清楚老崔在厂区北侧的住处具体在什么位置、平时有哪些人进出、那些人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这些都需要更多人手在更隐蔽的状态下进行,这种只能联系魏干事协调外围布控。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沈怀仁和老崔以为风头已过,再次开始活动,他们的每一次接头、每一次物资转移,都是送上门的机会。
……
赵卫国和大傻春在下班后把小孙带到保卫处。
管道维修班刚收了工,小孙朝厂区门口走去,赵卫国截住了他,说钟队长有几句话要问,小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手里的饭盒差点没拿稳。
大傻春从后面跟上来,一言不发地走在小孙另一侧,把他夹在中间带进了保卫处值班室。
钟国胜已经等在那里。
值班室里的长条桌被清理干净,桌上摆着几样东西:管道维修班近半年的废旧管材报废记录,几张后山围墙外废弃排水口附近的车辙印照片,还有一份后勤仓库的材料领用单比对表。
钟国胜没有让小孙坐,也没有给他倒水,而是直接把报废记录翻开,推到小孙面前。
“从去年到现在,你一共推了多少车管材去废料场?”
小孙站在桌前,两只手抓着衣角,眼神在桌上那几样东西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然后低下头,声音发虚。
小孙说自己只是按班长的吩咐做事,把管材推到废料场放在角落就走,不知道管材之后去了哪,也不知道那些管材是不是真报废了。
自己只是个学徒,班长让自己干啥自己就干啥,旁的自己一概不知。
钟国胜没有跟小孙争辩,只是朝大傻春偏了下头。
大傻春从证物袋里把那几根从废弃排水口捡回来的铜管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桌上。
铜管上的轧钢厂编号钢印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每一根都是管道维修班从后勤仓库领出来的新材料,报废记录上却写着“锈蚀报废”。
“这些管材是你亲手推到废料场的,推的时候是旧的还是新的?”
小孙盯着那几根铜管看了好一阵子,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滚下来,滴在衣领上。
小孙的嘴巴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大傻春抱着胳膊往前挪了半步,小孙终于扛不住了,两只手撑着桌沿,肩膀塌了下去,开始一五一十地交代。
每个月老崔会指定一批管材,让小孙推到废料场角落,放在那里就行,不用登记,不用报废手续。
有时候是新管材掺在旧管材里,有时候全是旧的,但管壁厚度还在,口径也大,一看就不是报废的料。
小孙推过去之后只管把板车推回来,至于管材之后被谁运走、运到哪里,老崔从没跟自己提过,自己也从不敢多问。
钟国胜让小孙把交代的内容逐条复述一遍,然后让赵卫国把问话记录整理好,推过去让小孙签字画押。
小孙签完字把笔放在桌上,低着头说了句“队长,我是不是要坐牢”。
钟国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告诉小孙回去之后照常上班,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今天的事,尤其是老崔。
小孙走后,大傻春把桌上的证物一件一件收回证物袋,赵卫国把签了字的问话记录递给钟国胜。
这份供词加上报废记录与领用单的比对数据,已经足以证明管道维修班内部存在一条由崔大民主导的持续性的物资外流通道。
每一根被推出去的管材都是崔大民亲手签的字,每一项去向不明的物资都能在报废记录上找到对应的“锈蚀”“裂纹”“老化”等借口。
这条通道的运行时间至少覆盖了近半年,涉及的管材数量和变卖金额足以构成重大案件。
钟国胜将问话记录归档,当晚与魏干事在老地方碰头。
把小孙的口供内容、报废记录比对结果以及围墙外车辙印的照片逐项汇报,两人一致判断:突破小孙已经打草惊蛇,崔大民随时可能察觉,收网时机不能再拖。
魏干事决定次日一早对崔大民实施密捕,同时武装部加派便衣盯死沈怀仁,防止沈怀仁在崔大民被捕后逃逸。
钟国胜回到办公室已是深夜。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值班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赵卫国大步走进来,呼吸还没喘匀,压低了声音说:“队长,老崔今晚没有回厂区北侧平房,他去了北二条,沈怀仁的住处,两人在屋里待了将近两个钟头,灯一直亮着,刚才才散。”
钟国胜的手指停在值班日志的纸面上。老崔今晚去了沈怀仁家,不是小孙被谈话之后匆忙去的,而是小孙被带来保卫处之前就已经去了。
也就是说,沈怀仁和老崔的这次碰面,跟他们突破小孙可能无关,也可能沈怀仁从别的渠道提前收到了风声。
不管怎样,这两人在密捕前夕碰头,极有可能是在做紧急部署,甚至可能在安排撤离。
钟国胜翻开值班日志,在沈怀仁的名字下面写了几行字:今晚与崔大民密会两小时,疑似部署撤离或紧急静默。
密捕行动必须在天亮前完成,沈怀仁同步监控,随时准备收网。
写完放下钢笔,钟国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强迫自己在行动前抓紧这两个小时眯一觉,天一亮,收网的时刻就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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