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超没让。
他把二八大杠的脚撑一踢，用左手从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热乎乎的香味顺着风就飘了过来。
“我来给你送早饭。”关超走过去，直接把油纸包塞进她前面的车筐里。
“我吃过了。”陆明月板着脸，连看都不看那油纸包。
“东街李记的肉包子。”关超没理会她的冷脸，“你最爱吃的。”
陆明月咬着嘴唇，不吭声。
关超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昨晚我回去想了想，我好像办错事了。”
陆明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办错什么了？”
正当关超绞尽脑汁琢磨该怎么接话的时候。
榕树后面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出来两个人。
李白凤走在前头，手里挎着个帆布兜子。
孙卫东推着一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跟在后头，白衬衫熨得一点褶子都没有，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溜光水滑。
“哎哟，大清早的，我还当是谁在榕树底下吵吵闹闹的呢。”李白凤拔高了音量，那夹枪带棒的腔调隔着老远就传了过来。
陆明月转过头，顺手把散落到脸颊边的碎发往耳后掖了掖，掩盖住自己刚才跟关超闹别扭的难堪。
“李阿姨早。卫东哥早。”陆明月冲两人点了点头。
孙卫东赶紧把自行车往前推了两步，停在陆明月跟前。
他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框，笑得文质彬彬。
“明月，这么早就去文工团？”孙卫东语气温和，带着点熟稔的亲热。
陆明月应了一声。
李白凤的视线在陆明月和关超身上来回扫了两圈，最后定在关超那条挂着白三角巾的右胳膊上。
昨天在沈兰那里吃了瘪，她肚子里还憋着股火呢，这会儿逮着机会，哪能不刺上两句。
“关家这小伙子啊，手都伤成这样了，还满大院乱跑呢。”
李白凤走近两步，啧啧了两声，满脸的心疼装得要多假有多假，“昨天我听大院里的人说，你在训练场上摔得不轻啊。这伤筋动骨一百天，可不敢大意。要是落下了残疾，以后复员转业都不好安排工作呢。”
关超本来就因为陆明月不收包子心烦意乱，听见这话，那张黑脸顿时拉得老长。
“不劳您费心。死不了。”关超邦邦硬地怼了回去。
李白凤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孙卫东赶紧出声打圆场，顺便彰显自己的优越感。
“关超，我妈这是关心你。”
孙卫东慢条斯理地开口，带着股教训人的味道，“咱们当兵的虽然要讲究流血流汗不流泪，但也得讲究个科学训练。
你这动不动就弄得一身伤，不仅自己受罪，还给组织添麻烦。像我们在宣传部搞文字工作的，就不用天天去泥地里打滚，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这话明着是关心，暗里却在贬低关超是个只知道卖力气的莽夫。
陆明月听着孙卫东这阴阳怪气的话，心里那股无名火突然就蹿了上来。
她确实生关超的气，觉得这木头不解风情。
但那是她自己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孙卫东在这里对关超指指点点了？
昨天下午关超疼得满头大汗都没吭一声，那是硬骨头。
孙卫东平时连个水桶都提不动，哪来的脸在这儿说风凉话。
陆明月正要开口怼回去，关超却先她一步说话了。
“不流血流汗，你那纸上的字能自己蹦出来保家卫国？”关超斜了孙卫东一眼，语气满是不屑。
孙卫东脸涨红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李白凤一看自家儿子吃亏，赶紧护短。她一把拉过孙卫东的胳膊。
“你这孩子，跟个粗人辩什么理。”
李白凤白了关超一眼，转头看向陆明月，立马换上了一副笑脸，“明月啊，你也是去单位对吧。刚好我们卫东也要去办公楼开早会。你们俩年轻人一起走，顺路。路上还能探讨探讨下次演出。”
孙卫东顺势接话，又扶了一把鼻梁上的眼镜。
“明月，正好关于下个月建军节文艺汇演的串词，宣传部这边有几个新想法。我昨晚熬夜改了一版，加了不少有感染力的排比句。”
孙卫东单脚点地，两手扶着车把，摆出一个自认为很精神的姿态，“你要是方便，咱们路上边走边对对？这事儿急，中午前就得交上去定稿。”
这借口找得冠冕堂皇，工作上的事，谁也挑不出理来。
陆明月手扶着车闸，余光往关超那边飘。
她就指望这根木头这时候能有点男子气概，直接上来把人赶走，或者霸道点说句“我送你”。只要他开个口，她顺坡下驴，昨天那点气也就翻篇了。
结果呢。
关超跟个黑熊似的杵在那儿，嘴唇紧紧抿着，眉毛拧成了一团。他盯着孙卫东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陆明月车筐里那个油纸包。
憋了足足半分钟，他来了一句。
“那你骑车慢点，别把包子颠凉了。”
陆明月气得眼前一黑，肺都要炸了。
就这？！
她大半夜跑出去挨冻，今天早上又被李白凤夹枪带棒地挤兑，结果这人就只关心他那个破包子！
“行啊，卫东哥。”
陆明月猛地转过头，咬着牙笑了一下，“正好那几篇朗诵稿我也觉得有点干巴，咱们路上好好聊聊。”
说完，她一脚狠狠蹬在脚踏板上，连个正眼都没给关超，自行车“嗖”地一下就蹿了出去。
孙卫东面露喜色，赶紧跨上那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紧跟着追了上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挑衅地瞥了关超一眼。
李白凤在后头乐得直拍大腿，嗓门拔得老高。
“哎，卫东！路上骑慢点，多照顾着点明月啊！”
关超一个人站在老榕树底下，看着两人并排远去的背影。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脚边打转。
他皱着粗糙的眉头，单手挠了挠硬茬茬的短发，实在想不通自己又哪里惹到这大小姐了。
刚才那包子她不是收了吗？
也没扔地上啊。这女人心海底针，真是比搞特种越野还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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