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听观音说过，封神之战后，玉虚宫便分为入世派和出世派。
入世派以文殊为首，最后出走西方；出世派则以广成子、赤精子为首，避居洞天，静诵黄庭，多少万年不问三界是非。
“传闻广成子和赤精子就是为了躲避因果，避世不出么？怎么好端端的忽然要去天庭任职？”苏元眉头微皱，压低声音问道，“谁去请的他们？”
黄龙嘿嘿一笑，满是意味深长。
“啥避世出世的，说到底为了啥？还不都是为了修行么？”
“你在小西天那一战，三界震动，乾坤摇晃。之前大伙儿嘴上说着信仰之力如何如何，可谁也没真当回事。”
“现在可不一样喽，时间长河当空倒挂，三世佛金身齐聚。
“就你苏元那点本事，硬是凭着西牛贺洲那点新法信众的愿力，能跟多宝对轰一拳。”
“这一拳打出去，三界里头但凡长了眼睛的，谁还不知道信仰之力的分量？”
“你觉得广成子和赤精子能忍得住？”
“看着吧，清酒红人面，财帛动人心。那些沉寂苦修了万年的，那些道心本就不怎么坚定的，往后出来的人只会越来越多。广成子和赤精子不过是头一拨罢了。”
苏元听到这里，终于明白这老道为何眼巴巴地在南天门等着自己了。
之前他只当这老道是嗅到了什么风声，想趁机再敲自己一笔，跟当年在车迟国讨那七香车一个路数。
可如今看来，是自己想简单了。
黄龙出来任职不是靠多能打，而是靠身份，靠时机。
阐教二代弟子，元始天尊座下亲传。
哪吒、雷震子、韩毒龙、薛恶虎这些阐教三代弟子，见了他都得规规矩矩叫一声师叔。
当时天庭也是为了平衡截教势力，把他请了出来。
别管他本人有多少斤两，有他在，就是阐教团结教众的一面旗帜。
可如今广成子和赤精子要来天庭任职了。
这两位是什么分量？广成子是玉虚宫击鼓金仙，当年封神之战时便号称三代第一人，论辈分论资历论修为，样样压黄龙一头。
这两位若是进了天庭，黄龙这面旗帜还算什么旗帜？
更何况，大天尊可不是什么讲情分的主儿。
陛下用人，向来只看好不好用、管不管用，用人唯才，唯贤是举，谁有本事谁上。
黄龙心里着急，苏元心里也着急。
一个是在天庭快站不住脚了，一个是眼瞅着要被陛下拉清单。
一个要保位置，一个要保性命。
二人对视一眼。
一老一小，一个毫无胜记的准圣，一个没有神通的大罗金仙。
一个是阐教十二金仙里头最不成器的，一个是三界公认的投机客、墙头草。
可此刻他们的眼睛里，都亮着同样的光。
不用多言，两只手便紧紧握在了一起。
黄龙走了之后，苏元没急着进去，而是点了根烟，思索起黄龙的话。
正思忖间，南天门内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三缕长髯飘洒胸前，步履之间自有一股从容气度。
苏元抬眼一瞧，脸上便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许旌阳，许天师。
当年在天庭当差时，这位可是自己的老熟人。
只是如今的老许与当年一起在招抚组搅马勺时大不相同了。
今日老许穿的是秘书一司的紫色官袍，腰间那枚鱼符也换成了麒麟钮，脚下踩的是一双云纹皂靴，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净利落。
天庭早有传言，说这位许天师如今是陛下一等一的贴心人，凌霄殿上的大小事务，十件里头有八件要经过他的手。
秘书一司司长，品秩虽不算顶高，可位置紧要，满朝文武见了都得客客气气地称一声“许司长”。
“许天师。”苏元抢步上前，拱手笑道，“恭喜恭喜，高升了也不摆酒，莫不是怕我蹭饭？”
许旌阳哈哈大笑，一把搀住苏元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有声道：
“大圣这话说的，折煞老道了。什么高升不高升的，不过是替陛下跑跑腿、传传话罢了。”
“倒是大圣您，小西天那一战打得好威风，可惜赵公明这个老东西敝帚自珍，在现场居然不开直播，害的我们只能看事后的推演，饶是如此，老夫也激动得一夜没睡着。”
两人说说笑笑，并肩进了南天门。
苏元嘴上热络，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许旌阳亲自来接自己，这事透着不寻常。
“天师。”苏元跟许旌阳并肩走在云路上，状似随意地开口，“咱们是多少年的老交情了，有些话我就不跟您绕弯子了。今日是哪位大佬要见我？您给透个底，我也好有个准备。”
许旌阳偏过头，咧嘴一笑：
“大圣这话问的，老道不过是奉命来接人，哪知道这些个？”
苏元不死心，又换了个角度：
“那您跟我说说，是在哪个殿？凌霄殿还是通明殿？还是瑶池？”
“到了便知，到了便知。”许旌阳打着哈哈，脚下却加快了步子。
苏元心头微微一沉。
许旌阳虽然没说，但也相当于说了。
能让他闭口不谈的，恐怕只有大天尊了，看来真是陛下想见自己。
苏元脑子里飞速转过黄龙临走前跟自己交的底。
“外甥，老舅替你分析分析。你今日上天庭，无非三种情况。”
“其一，陛下单独见你，或者叫上闻仲、太白金星，三五个人小范围见你。这是最好的结果，上上之局。说明陛下没打算公事公办，只是想臭骂你一顿，保不齐还要踢你两脚，让你长个记性。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骂完了踢完了，你还是陛下的好臣子，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其二，陛下会同四御帝君，再叫上天级副天级干部和各部正印，摆开阵仗见你。那便是要公事公办了。”
“在满朝文武面前，陛下不可能徇私，你多半要再背个罪名，少说也是个‘辜负圣恩、擅自行事’之类的考语，拿到斩仙台过一遍，或者到哪个山旮旯压一阵子。”
“不过你也别怕，公事公办有公事公办的好处，罪名定了，处置也定了，也不会再有人拿这件事作筏子。此乃中局。”
苏元当时愣了一下，脱口道：
“这他妈还叫中等？”
黄龙摇了摇头，那张老脸上罕见地没了嬉笑：
“圣心难测，这已经算是不错了。真正麻烦的，是第三种。”
“若是有王母在场，有广成子在场，有其他你不熟的准圣在场。那他们，就是陛下的嘴替……”
黄龙拍了拍苏元的肩膀，目光里满是忧色：
“小杖受，大杖走，你机灵着点，好自为之。”
苏元收回思绪，脚下已到了通明殿外。
通明殿是凌霄殿的偏殿，陛下平日批阅奏章、接见近臣都在此处。
比起凌霄殿那等大朝会的排场，通明殿更私密些，也更随意些。
许旌阳走到偏房门口，抬手在墙上轻轻一按，一道法阵便从脚下亮了起来。
“大圣，请。”许旌阳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元看了他一眼，迈步踏入了法阵。
眼前骤然一花。
再睁眼时，通明殿的偏房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浩瀚无垠的虚空。
星海浮沉，不知其几亿万里也。
或赤或湛，或炽或灰，明灭间如呼吸之微，流转处似念生念灭。
云涛聚散，聚则为山川之形，散则归混沌之虚。
有长河横贯，浪花起处，神女列队、仙鹤振翅、宫阙拔地、山岳沉浮。
道韵弥空，如种落土，
随生随灭。或化为金莲，或凝作璎珞，或展为经幢，或结为宝盖。
大日巡行，偶振翅，则金光一道没入星海，虚空为之荡，混沌为之澄，星辰为之明，长河为之平。
虚空正中，一人端坐。
玄色帝袍，广袖垂落，紫气氤氲，混沌翻涌，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看到一双漠然的眼睛。
竟然只有玉帝自己。
黄龙替他分析了好几种局面，上上局、中局、下局，每一种都推演了应对之法，可眼下这番光景是什么意思？
陛下单独召见，是私下了结，还是雷霆独断？是法外开恩，还是连个情都不让他求？
他深吸一口气，正欲躬身行礼，那尊紫气缭绕的人影却先开了口。
“啊，是智慧佛来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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